向最後一位學生說再見後,江泰浩吁了一口氣,轉身望著廚藝教室,挽起袖子開始收尾。待他確認全部都整理好,檢查瓦斯和關閉電源,離開教室時已是九點三十分。
廚藝教室位在D市市中心,地點算是不錯,走路到地鐵站不用五分鐘,這是他在權衡過招生目標、租金、安全、大樓使用許可等眾多因素後,決定租在這棟樓的四樓。這一帶辦公大樓林立,旁邊的巷弄間則聚集了咖啡廳和酒吧,算是不論白天和夜晚都相當繁忙的區域。
他在兩年前創立了這間廚藝教室,拿出存款和向父母借的兩百多萬,在二十九歲的年紀毅然決然獨自創業。
——不,也許說不上是是「獨自」開業,那時還有女朋友。
雖然那時候因為創業初期,他忙得腳不沾地,回到家倒頭就睡,沒什麼時間陪伴女友,兩人後來就分手了。他自嘲一笑。
他握著手機走向電梯,黑漆漆的廊道將靜音來電襯得格外顯眼,他看了螢幕顯示的名字,笑著把電話接起:「你怎麼會打過來,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對方哈哈大笑:「現在是休息時間,只是想說很久沒跟你喝一杯了,最近有沒有空?」
江泰浩毫不留情地回答:「沒有。」
「你怎麼這麼冷血?」
「因為你最後一定會抓我去跳舞,」江泰浩撫額,吐槽:「跟你跳就算了,但你最後一定會讓我跟你的學生們跳。」
那位朋友再次大笑:「江博美還是很怕生啊?」
「……」江泰浩無言以對,「我要進電梯了,不跟你聊了。」他按下電梯紐,電梯剛好停在四樓,門馬上就開了。
「等等、等等,讓我說完!」程牧澤忙讓他先別掛電話,「我求你,求求你這禮拜來跟我喝一杯吧!」
聽那語氣!江泰浩哭笑不得,道:「好吧,那我們就約禮拜天?地點和時間就跟之前一樣對吧?」
這下他真的好奇了,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這位朋友求爺爺、告奶奶的。
跟對方說了聲再見後,江泰浩收線,走進電梯。
江泰浩從廚藝教室開回到家用了近三十分鐘,他住的地方離市中心不遠,就在D市一二區交界處,然而這一區域並非都是高樓大廈,而是一幢幢獨棟洋房。他們這個小區沒有市中心的喧鬧,平時還可以看到一些小動物在晚上出沒。
「我回來了。」江泰浩打開門,朝只開了一盞小燈的客廳喊道。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從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汪」一聲,一隻淺褐色毛茸茸的物體踏著小碎步衝向江泰浩。
江泰浩開心地蹲下身,抱住撲來的博美狗:「我回來了,波格(Polka)。」
波格舔著江泰浩的臉,歡快地回應他。
江泰浩會有「江博美」的綽號是損友們的刻意為之,除了有他收養波格的因素,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個性。
「波格、波格,過來我這邊。」程牧澤拿著餅乾試圖讓波格看向他。
波格轉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便走向江泰浩腳邊窩著。
「嗯……你瞧瞧波格跟我相處的樣子,冷漠得像是我這個人是什麼髒東西。」程牧澤沮喪地說,隨即振作:「這個樣子真的跟你很像,果然是有其狗必有其主!」
江泰浩皺眉,「博美不是都這樣嗎?波格只是還跟你不熟而已,牠有點怕生。」
波格聽到江泰浩喊牠,興奮地起身搖尾巴,吠了一聲。
程牧澤抖著手指著波格,悲憤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江泰浩一臉「請開始你的表演」。
「怕生的時候超級冷靜、超級冷漠!」程牧澤雙手往下拉眼角,試圖呈現面無表情的狀態,「但是一熟起來,爽朗得像是沙灘陽光男!」他放開手,在下巴下方比了個七,露齒一笑。
見一人一狗完全不搭理他,對他取消觀眾,程牧澤怒拍桌,「這是詐欺、詐欺!你以後就叫『江博美』好了!」
誰知這個綽號會散播得這麼快,眾人相當認同這個名字。當時在大學江泰浩是出名人物,系上公認的反差、缺陷帥哥——愛狗成痴、冷漠怕生,但相熟後笑容爽朗燦爛到閃瞎人眼──於是,在程牧澤的惡作劇下,把江泰浩的社群名稱改成「江博美」後,系上的學弟妹、學長姐只聞「江博美」不聞「江泰浩」。
──甚至有的人還以為那是江泰浩的本名呢!
江泰浩摸了摸波格的頭,打開客廳的燈,放下包包後抱起波格,檢查了一下廚房的自動餵食機裡飼料和水殘餘量,接著抱著牠走上樓,把牠放在房間床腳旁的小窩上。
他輕輕拍了拍波格的背部,道:「波格,睡吧。我等等洗好澡,處理好工作就去睡了。」
他哼著歌,時而帶著快節奏,時而溫柔蜿蜒,如同在潺潺小溪中流淌,細潤無聲且溫暖柔和。
波格聽著熟悉的晚安歌曲,盹了一下,再點一下頭便把眼睛閉上了。
江泰浩確定波格呼吸規律地變緩後,走出房間,開始整理今天的資料和明天的課程。
當他從包包拿出資料夾時,一張米黃色的紙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翻過來後發現是高惠美遞給他的名片。
上面沒有寫高惠美的名字,也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資訊,只是單純地印出公司名稱、電話、營業時間和服務項目,公司位在D市二區,離廚藝教室所在的一區約莫二、三十分鐘的距離,看那個位置應是在人工大運河附近,是夜生活相當熱鬧繁華的區域。
江泰浩垂下眼,捏著名片,下午高惠美的神情仍印在他的腦海中。
「該怎麼辦呢?」
客廳安靜得僅剩時鐘滴答聲回應他的提問。
高惠美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她剛按完客人,雙手仍殘留著施力的疲倦感。
現在是半夜三點。
她拿起手機,看了眼螢幕,發了會呆,耳邊傳來同事看電視的聲音,「喀拉」一聲,休息室的門開了,她瞥了眼,是張張提著工作包進來。
她拿出口袋裡的白色電子收據,開始點今天做了幾個客人和業績。
「在點今天的業績啊?」張張走過來盤腿坐下,放下工作包,甩著手吁氣:「哎,剛剛按到勞重的客人,肌肉硬到我要使出全身力氣去推。還好今天是星期四,這要是星期五肯定沒時間休息。」
高惠美一邊把業績輸入到手機裡的記事本裡,邊笑著回:「是啊,真的很怕按到硬梆梆的客人,按到手痛客人還沒有感覺,那才真的沒轍。」
「不過這些客人有的都還蠻大方的,很願意給小費。啊,我還聽到一件事,」張張突然想到,瞟了下四周,現在只有滑手機的汪號、愛愛,其他人去忙了,才開口:「好像公司最近有按摩師和客人私下見面,我聽我的客人說的。」
「會不會是看錯了?」高惠美問。
「客人是沒跟我說哪個按摩師,因為對方戴著口罩,況且我們這裡員工很多,她是聽到兩人的對話才確定那是我們公司的按摩師和客人。」
高惠美驚訝地睜大眼,一旁的汪號也轉過頭。
雖然摩賽治是做清的按摩店,沒有牽涉任何色情服務,但為了不讓外界、客人誤會,敗壞公司的名聲,是一律禁止按摩師和客人私下見面。
「這……」話題要不要就先到此為止?高惠美欲開口,卻被打斷了。
「張張,這件事還沒確定就別聊了。」愛愛從手機螢幕抬頭,說:「這樣大家猜來猜去的,還可能讓老闆和經理知道,傷了同事間的感情。」
「我……好啦,我只是看只有妳們在才說的。」張張見大家臉色不對,這才訕笑,「不說了、不說了。」
高惠美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只當是平時聊聊天、聊聊八卦般地將事情翻篇。她繼續把業績輸進手機,估算這個月的收入,畢竟還有貸款要還。
說到債務——她點開簡訊,上面有《分手廚房》節目組通知的第二集拍攝日期,距離現在還有一週的時間準備。
她喃喃道:「要聯絡的人還真多啊……」
隔日,一樣的時間與地點,江泰浩這次教的是香烤鱈魚排與草莓香蕉柳橙汁。
高惠美聽到草莓與香蕉的組合,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江泰浩看出她內心的質疑,僅掛保證不會讓她後悔。
高惠美把鋪上蒜末、辣椒等香料的鱈魚排送進預熱至175度的烤箱,接著設定時間三十分鐘。
她回到烹飪檯,洗著草莓和柳丁。
江泰浩在旁邊剝著香蕉,偷覷她。高惠美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但想把事情輕輕帶過,便故作不知。
昨天高惠美擦著濃妝上班的事情說不上是口角,畢竟沒有真的起爭執,於是兩人都不知該怎麼提這個話題。
高惠美回憶當時的情況,反省了一下,覺得是自己過度敏感,也許江泰浩沒有那樣的意思,但一被她那樣說了之後,沒有想歪的都會想歪了。
江泰浩則是心緒微亂,昨晚他上網查了摩賽治的評價,亦向常去按摩的朋友們打聽這間店,發現自己對這個行業有著先入為主的偏見,想要解釋並道歉,但見高惠美如常的態度,反而不知從何開始談起──也許是從微妙的心情,也許是他曾有過不好的按摩經驗……
他在心中苦笑,罵自己無能。他看向高惠美,今天她一臉白淨,嘴唇顏色很淡,眼袋不甚明顯,臉頰上有些雀斑,但是皮膚光滑有亮澤──這就是以往他見到她的樣子。
他遞過專門切水果的砧板,高惠美伸手接著板子,身體傾向他那邊。他低頭便能看見高惠美的睫毛似扇子般展開,長而翹,在他尚未反應過來,高惠美已擺正身體,切著柳丁和香蕉。
「啊,我忘記提了,但我想你應該知道了。下禮拜六要拍《分手廚房》第二集。」高惠美道,她把三種水果依食譜提的份量放進果汁機裡,然後加水,啟動果汁機。
粉紅色、黃色與橘色經果汁機大力攪動,不到幾秒,混成了粉色漿物,裡面還有打出來的泡泡。
高惠美將果汁分成兩杯。
江泰浩點頭,拿過其中一杯果汁,回答道:「我有收到節目組的通知,是在星期六下午。我們距離第二集還有幾次上課的時間,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妳進步了很多,別擔心。」
高惠美打趣,說「不用擔心我燒掉你的寶貝教室了?」
聽到她的自我消遣,江泰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的錯,不該那樣說妳。」
高惠美啜了口果汁,她驚訝地看向杯子裡的成品。三種水果的味道取得了平衡,更準確地說,是草莓先攫住了味覺,而另外兩種水果提升草莓果香的層次感。
江泰浩自信一笑,「沒騙妳,這個搭配不錯吧?我去英國的時候,在超市看到這種口味的果汁也是跟妳一樣的態度,但實在耐不住好奇心,買來喝後反而愛上這款果汁。」
他笑著繼續說:「其實摒除——」他頓時愣住,「摒除」?他想說什麼?
高惠美喝著果汁,還等著他的下一句,誰知對方放下杯子,滿臉鄭重。
她以困惑的眼神詢問。
「那個、高惠美……」江泰浩吸了口氣,「昨天的事情是我的態度不佳,誤會妳了,對不起傷到妳。」
高惠美睜圓眼,似是沒想到會這麼快轉到這個話題。她以為就這樣讓昨天那件事若無其事地過去,當作沒發生過就好。
她緊張極了,不知所措,內心直犯嘀咕:正常來說不是都這樣處理嗎?
她忙看了旁邊的烤箱一眼,還在烤著鱈魚,香氣漸漸飄散開來。
「是我有偏見。」江泰浩不好意思地搔搔臉,想撇開頭又覺得不大禮貌。他說:「明明我對這個產業就不了解,明明我和妳也相處過一段時間,但是一想到妳可能不只是單純做『按摩』,就覺得很錯愕。」他趕緊補充:「但是我的態度沒有任何惡意。」
「其實妳給我的印象很難與按摩師這個職業掛上鉤,」他靦腆地闡述:「妳的氣質不像。」
高惠美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在她當按摩師的四年以來,聽到外行人如此誠摯地說出對按摩師行業的想法,還為他的態度道歉。
這真是……
高惠美忍住不笑,繃著臉說:「你誤會了,我不僅僅幫客人『按摩』而已。」她雙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上下下,特別強調按摩兩字。
這下換江泰浩不知所措,「不是只有按摩……而已?」
高惠美點點頭,忍笑開口:「是啊,除了提供推拿服務,我還要——」見江泰浩肅穆著表情,她忍俊不禁,笑了起來:「還要幫客人做『心理諮商』呢。」
江泰浩:「……嗯?」
「雖然我們公司拒絕提供色情服務,但什麼樣的客人都有,」高惠美扳著手指數,絮絮叨叨地說:「像是有客人來店裡不是想按摩,而是想找人聊天,聊個一兩小時以上不在話下;或者在按摩的過程中尋求人生建議的也有……」
她的眼神柔和下來,「做了這行以後會聽到許多人的故事,我想這是我學到最多的地方。」
同時間,「叮」一聲,香味從烤箱溢滿而出。
高惠美戴著隔熱手套取出烤盤,放在隔熱墊上,烤盤上的鱈魚仍滋滋作響,呈現金黃色澤,香氣四溢。
她轉頭問江泰浩:「這次的成品不算失敗吧?」
江泰浩望著她的笑顏,須臾點頭附和:「是,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