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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廚房-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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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D市的繁華是從傍晚開始,一盞盞路燈被夜色喚醒,人車像是被開了水閥,順著街道奔洩而出,橫渡過大橋,接著分岔至各地。D市這個城市是被一條江河貫穿,大江將這座龐大的城市一分為二,位在東邊的區域便是市中心,而西邊則是近幾年的新開發地帶,樓房一幢幢蓋著,高樓大廈從寂靜的土地破土而出。


 高惠美便是跟著水流的一份子。她的租屋處位在江的西邊,每天都得渡江到東邊上班。


 ──所幸,她工作的地方離江邊不遠。


 高惠美踏出地鐵站,她往前走不到五分鐘,先是看到遠方江岸的夜景、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很快地右手邊出現了一座將近十層樓、透著暖黃色燈光的建築物。那是座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築,褐色、米白色石板相間的牆面與嵌在其中的玻璃牆、玻璃窗形成了簡潔俐落的線條,建築物上面掛著漆成藍銅色的橢圓招牌,上面優雅地刻上「摩賽治Massage」。


 高惠美攏了攏薄風衣的領口,現已是秋天,江邊的風帶來了涼意。她抽了抽鼻子,走向摩賽治的門口,自動門一開,薰衣草精油味道迎面而來。

 「歡迎光臨!請問是要按身體還是腳底呢?」櫃檯人員掛著微笑,身上穿著單色格紋、套裝式制服。


 高惠美困惑,轉頭一看,才發現後面跟著一名男人,是個生面孔。她當下了然,朝櫃檯人員點點頭,逕自走向櫃檯邊的隱藏櫃,打開櫃門打卡,把卡片放回原位後,她向左拐彎朝休息室的方向走。


 櫃檯人員親切地向那位男人解說價格,讓他換上紙拖鞋,其後帶著他前往獨立包廂。一拉開門,溫煦的燈光布滿整個空間,隱約可聽見柔和的管絃樂;按摩床旁邊有梳妝台、衣櫃。櫃檯人員先是詢問男人要喝熱飲或冷飲,接著請他換上寬鬆的兩件式和服,按摩師稍等一會便會過來服務。

 只要來到摩賽治按摩,就會受到這樣的招呼。


 摩賽治,名稱由法語的按摩而來,是D市出名的按摩店,店鋪位在江東岸邊的十字路口,吸引著來來往往的人車注意。這家店經營了二十幾年,24小時營業,除了除夕和初一、初二,全年無休。店裡的按摩師雖說皆為女性,但是她們的按摩手法老練、手勁強但柔,來消費的客人向來是帶著一身輕回家的;而另一特點是,店內都是採獨立包廂式服務,保護來消費的客人的身分隱私,頗受男女老少客歡迎。


 江東岸是D市二區廣為人知的夜生活繁華地帶,聚集了八大行業或相關產業,KTV、按摩店、舞廳、酒吧、酒家等在這一片都能找到,是以開在這個區塊的摩賽治到了半夜依然有生意上門,不誇張地說,半夜才是戰場,過了凌晨十二點摩賽治基本上處於一床難求的狀態。


 摩賽治位在龍蛇混雜的區域, 混得風生水起自然惹人眼紅。有人自然想要仿效摩賽治的營銷手法──身著制服窄裙的靚麗按摩師、按摩技巧佳、單獨包廂、品質上乘的推拿油等──然而,大部分都因為管理問題,不是慘淡收場,便是走向色情產業的經營方針。


 摩賽治在D市打開口碑,屹立二十多年,自然是有其生存之道。雖然摩賽治以專業按摩、做清的聞名,店裡不興讓客人帶按摩師出場那套,但因為接待男女客人,且又有深夜時段的營業時間,是以免不了警察臨檢。D市最初僅讓身障人士或視障人士從事按摩業,一般人是無法從事這行的;摩賽治創辦人在草創時期吃了不少排頭,店裡常常遇到以掃黃為由的刻意臨檢,次數不及備載,進出警局做筆錄好幾次;除了掙扎於從業自由,主要是不想屈服任何勢力的霸道與威脅,不願意賄賂黑白道,因為一旦給了出去,便是無盡的深淵。


 那項法條因時代潮流而被廢止,摩賽治亦在D市廣結各方人脈,議員、警察……試圖從各方勢力取得平衡,處在不近不遠的適當距離,一路走到現在──也不是說就此沒了深夜臨檢,只是臨檢的次數跟其他店家差不多,巡警來了仍照著臨檢的程序走。



 

 高惠美是摩賽治裡的按摩師,她在四年前來到D市,也在這間店工作了將近四年。公司給的待遇不錯,酬勞基本六四分,每筆業績按摩師分六成,公司分四成;若該月按摩師業績高於十萬,則抽成改為七三分──這種只要多接單就可以賺更多的抽成制,對高惠美這種巨額債務纏身、急需用錢的人來說,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十年前的高惠美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日當按摩師,還是上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的班。以前的她是個領死薪水的上班族,朝九晚五,下班後就回家經營家庭、做做家務,柴米油鹽醬醋茶。四年前,她離了婚,揹著高額債務,幾乎像是落荒而逃至D市,沒想到陰錯陽差下找到了這份工作,讓她有能力償還債務。

 

 高惠美剛開始當按摩師的時候,除了要克服上大夜班的時差感,最無法習慣的是,手指常常痛到得先冰敷再熱敷、擦藥才能減輕疼痛,手腕得戴著輔具減輕壓力;等指節的繭長出來,抓到施力的訣竅,她才開始適應這份勞動型工作。


 高惠美在打卡鐘那裡報到後,換過制服,到櫃檯看了一下自己的排班。


 「沈心,妳等一下等勞點嗎?」值班的櫃檯人員問高惠美。在按摩店通常會用術語來溝通,而每個按摩師都有號碼:柳A汪遮中沈心張愛台,十個字分別對應阿拉伯數字1到10。


 「對,做完繼續等勞點。」高惠美回答。她當初進公司選的是67號,因為她覺得沈心聽起來很「省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向法則起作用,被喊久了沈心沈心,這些年遇到的客人都相當「省心」,沒怎麼遇到難搞的客人。


 ──錢哥就是「省心」的客人之一。


 錢哥是摩賽治的常客,之前在電視台工作,現在擔任網路節目製作。他常常在半夜一兩點進店,很少指定按摩師,都是讓櫃台安排當班的按摩師;他有次讓高惠美按過,很喜歡她按摩的手法和力道,加上跟高惠美聊得來,一來二去,就變成高惠美的老顧客了。


 「你說我嗎?上節目?」高惠美問道,雙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錢哥的太陽穴畫圈幾下,按壓,接著繞過眼窩下方,順著鼻樑繞上來在眉間按兩三下。


 「是啊,是我們的新節目,叫做《分手廚房》。」錢哥躺在枕頭上,閉眼笑著解釋:「一期六集,我們會邀請一名主要來賓,然後再邀請主要來賓的仇家,兩人邊做料理邊『聊天』的療癒成長型節目。」


 高惠美聽了忍不住吐槽:「……那不是聊天而是吵架吧?」


 錢哥聽了哈哈大笑,接著說,「可以這麼說吧,不過要看來賓他們的造化,畢竟我們節目的宗旨就是『不是歡喜復合,就是更加失和』,愈熱鬧愈好!」


 錢哥笑著補充,「我們節目是想要讓鬧翻的兩人討論他們感情的癥結點,但節目策劃覺得讓兩個人直接吵來吵去實在太難看了,也不有趣。」

 高惠美問:「你們想透過做料理讓互動變得有趣?」


 她內心發虛,老實說,她向來不認為自己適合走進廚房,她的家人、前夫都曾揶揄她是「廚房終結者」。


 「什麼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就是『吃』嘛。什麼家務容易造成家庭失和?不外乎是打掃洗衣、做飯洗碗。」錢哥睜開右眼瞄了一下高惠美,觀察她的反應,道:「我們想用這種強迫兩人互動的方式──也就是做菜去觀察兩人相戀或決裂的痕跡。即使真的吵起來,因為有廚藝比賽在當中做調停的角色,比單純直接吵起來好收場。」


 「……你們就不怕兩個人鬧到會掄起菜刀砍對方嗎?」


 錢哥汗顏,呵呵乾笑:「咳嗯,如果真是如此,點擊率肯定掛保證。節目有幫每個人保團保,不用太擔心醫療費。」


 在這近乎黑色幽默的話語下,氣氛突然凝滯了一下。錢哥是在想該怎麼解釋,高惠美則是愈聽愈不妙。


 錢哥再度開口。


 「嘛,真要說的話,這設計有我的私心。」


 「私心?」


 「人最難的課題永遠都是溝通啊,」錢哥笑起來,笑得眼窩、魚尾紋柔合了剛硬的稜角,道:「所以我想知道這種溝通方式會帶來什麼樣的可能與變化。」


 高惠美沉默一會,但手上仍繼續動作:她先輕扶錢哥的頭,讓另一隻手放在錢哥的脖子下方,之後以單手拉推的方式放鬆錢哥後頸的肌肉。


 「怎麼會想找我上節目?」她問。


 錢哥閉眼回答:「阿美啊,我跟妳認識也很久了,多少知道妳的狀況。」


 「但是我這個職業……」


 「就因為妳是按摩師傅。」錢哥睜開眼,順著高惠美的引導翻身趴著,「我和團隊討論過了,妳的職業大家可能不太了解,但可以藉著這個機會上節目破除刻板印象。我知道妳的顧慮,妳放心,我們不會公布店名,妳上節目也可以用化名。」他的左側臉頰壓在枕頭上,咕噥道:「還有,我們節目的策畫和導演都覺得妳的故事可以引起大眾的共鳴。」


 高惠美知道錢哥指的是什麼,就是她的故事具話題度。


 「通告費是這樣,」錢哥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個七,高惠美驚訝地睜大眼。錢哥補上一句:「如果播放期間我們節目上熱門新聞或收視率當週前五,還會加碼給獎金。」他微笑,「如果妳有意願的話,我們可以找時間簽合約。」


 高惠美這下真的困惑了,怎麼會有這麼好康的事情,見她態度鬆動,錢哥放火燒最後一把:「忘了跟妳提……既然節目會邀請跟主要嘉賓認識但不合的人,妳猜我們會找誰上節目?」


 這高惠美還真不知道,跟她不合到可以稱上「仇人」的可不多,「我家親戚,還是討債公司?」她胡亂瞎猜,滿頭問號。


 錢哥聽到她的回答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小姐,別低估我們節目的水準好嗎?提示一下,是害妳得每日每夜工作還債的人。」


 高惠美頓時垮下臉,那就只有一個人了。


 「阿白?我前夫?」


 「還能是誰?」


 「真的?真是那王八蛋?」


 錢哥無奈,「……真的不能再真了。」


 若是高惠美聽到報酬是驚訝,那麼現在就是感到驚嚇了。「你們怎麼找到他的?你們節目的水真的很深啊。」她只差脫口而出不法交易四個字了──想想看,她多年來想找的人居然上個節目就能找到?


 「少囉嗦,一句話:接不接?」


 「接!當然,」高惠美咬牙道,「怎、麼、能、不、接?」

 



 兩三台攝影機圍繞在高惠美四周,鏡頭一一對著高惠美,導演在後面說:「五、四、三、二、一,Action!」


 高惠美坐在綠幕前,妝髮都上好了,整個人看起來相當有精神,只是表情似乎有點難看。


 副導演覺得有點不妙,但還是照著流程走,他在攝影機後提問:「請問李杉白跟您的關係是——?」問題在後製時會以上字幕的方式表達,所以副導演的音不會收錄進去。


 「他是我的前夫、冤親債主,不,」高惠美扯了下嘴角,冷聲道,「準確地說是『仇、人』!」


 副導演擦擦汗,問下個問題:「請用三個詞,表達您對對方的看法。」


 高惠美皮笑肉不笑,「小白臉、賭徒、廢物點心、王八龜孫子……」


 副導演急忙忙比個暫停的手勢示意,避免失控,再講下去都要黃標了,「好好好,停——下個問題:請問您和對方交惡的原因是什麼?」


 高惠美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她忽略心中怪異的感覺,搬出往常對他人描述她的失敗婚姻說詞,她垂下眼緩緩開口:「他賭博賭到徹夜不歸,家都不顧了,期間我跟他商量討論,試著挽回感情,也試過大吵大鬧,但婚姻這回事還是沒辦法勉強的,加上欠下債務實在太大,實在沒辦法,我們就離婚。」


 她沒有提李杉白以她揹債他就同意離婚這件事。高惠美總覺得平常私下講講就算了,在大眾面前講到這種程度,未免顯得她過於可憐悲慘,她不想要。


 副導演看氣氛有點凝重,硬著頭皮繼續問:「如果李杉白在妳面前,妳會想要對他說什麼?」


 高惠美挑眉,「你確定要問這題?」


 副導演視死如歸地點點頭,「……確定。」反正不管罵什麼,都用消音處理總行了吧?


 「很好,李杉白給我聽好了。」高惠美笑得燦爛,隨即下一秒:「我去你的李杉白嗶——嗶——嗶——嗶——嗶——」



 

「我嗶——你的李杉白嗶——嗶——嗶——嗶——嗶——」 


 同一時間,同一個棚但在另一個房間的導演助理膽戰心驚地看著即時畫面,不敢轉頭看身旁男人的表情。


 導演助理偷偷走到另一側打給導演:「老大,你確定現在要錄李先生的節目前專訪?」在他看了高小姐咒罵他的Live秀?


 節目製作真的要害死人,做什麼把前夫前妻湊在同一個節目,還建議要讓前夫同時收看前妻講他壞話的現場?


 「廢話,我們節目就是要有效果,要不然怎麼有話題?就連你現在打給我的畫面都有可能被剪進去。」導演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地看著監視器畫面,畫面顯示助理導演舉著手機縮在牆角、背對著房間裡的另外一個人,「我們等等就過去錄專訪,給我準備好啊。」


 導演助理在心中豎中指,滿臉悲憤:還準備什麼?準備給自己點燈和點香嗎?


 電話掛斷後,導演助理先在身前比劃十字,求天父耶穌顯靈,雙手合十默念土地公媽祖觀世音菩薩,他唸完西後再唸東,最後發現時間不行再拖下去,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顫巍巍地轉過身。


 「嚇!」導演助理偷偷打開一隻眼睛,被面前快貼上的臉給嚇破膽,「啊,李先生是你啊,嚇到我了。」


 李杉白直起身,倒退幾步,向導演助理道歉:「抱歉抱歉,我看你在牆邊好像有點不舒服。現在好點了嗎?」


 也不想想剛剛散發快凍死人的低氣壓是誰……導演助理在心中嘀咕,他抬頭,「我剛剛在和導演確認拍攝進度,他說再過五分鐘就輪到李先生拍專訪了。」


 李杉白其實長了副相當討人好感的臉,五官白淨,內雙眼皮、挺鼻,上下唇豐厚,嘴角向上翹,他的眼睛深邃,在經過髮妝師的整理後,就是個有魅力的型男。


 「這樣啊……」李杉白微笑,笑得晃花了導演助理的眼,「那我能不能跟導演建議一下,等一下專訪的時候加上這個問題?」

 



 高惠美知道李杉白在鏡頭前會裝,但沒想到會裝得這麼人模人樣。


 她會撞見李杉白在錄節目專訪完全是偶然。


 在錄完對李杉白的評論後,高惠美有點緊張,一想到待會要正式開錄,在等候區就坐不太住。她跑出來透氣,漫無目地游到拍攝現場。


 李杉白坐在一張高腳椅上,他的身後是綠幕,導演在鏡頭後和他說著話。


 李杉白盯著副導演的方向一會,接著笑著回答:「啊……我和美美是高中同學,那時候美美成績很好在一班,我在五班,我們的教室在不同棟,但是剛好正對著彼此的教室,開個窗戶就可以看到對方班級上課的情形……」


 聽到「美美」兩字從李杉白嘴裡吐出,高惠美停下離開的腳步,轉過身,雙手環胸,站在工作人員後面看著李杉白受訪。


 副導演似乎是接著問下一題,李杉白的話題內容變了,是在談論他目前的工作。高惠美垂下眼,摩娑了下手指。當李杉白的聲音開始飄遠,短促的震動聲將她拉回來,很短,只是那麼一下。她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顯示訊息,是同事汪號傳來的,問她明天上班要不要一起等勞點。


 高惠美滑了一下,低頭回覆。她把手機抵在下巴,正準備收回去,沒想手機再度震了一下,汪號傳了另一封訊息:「67,今晚我可以借住妳家一天嗎?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借住一天就好……」


 高惠美驚了一下,趕緊回覆,跟她約好時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怎麼了」。


 汪號不知道是沒看到那句,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抑或是不想回。當高惠美把手機握到跟她的體溫一樣高時,她才收到汪號的回覆,很長一串的訊息。


 前面的工作人員看到站在後面的高惠美,小跑過來通知她再五分鐘就要拍攝正式環節了,請她回到休息室補妝髮。


 高惠美僅能粗略掃過那串訊息,跟汪號說等會見面聊。


 高惠美走回休息室的時候,發現導演讓李杉白換了個方向坐著,他的聲音還是跟噩夢裡的一樣黏膩。


 高惠美忽略心中產生的窒悶,但是汪號的訊息裡幾個關鍵字壓得她只想大口呼吸。


 驗傷。


 「……我這次會參加這個節目,是因為我想找到美美。」


 借錢。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美美把我甩了無可厚非。四五年前我沒有機會彌補美美,這次我希望藉由這個節目可以讓我跟美美有機會接觸,讓我有機會表達我的歉意。」


 出軌。


 有那麼一瞬,攝影區域外的高惠美跟李杉白的目光對上了。李杉白沒有愣住,仍然流暢地闡述,他的視線在高惠美身上停留了幾秒,眨了下眼便移開目光,似乎剛剛的四目交接只是因為他不經意地轉頭掃過。高惠美面無表情地轉開視線,繼續往前走,但李杉白的聲音追了上來。


 高惠美沒有停下腳步。


 「美美,對不起,我錯了。」


 ──但他的表情不像是他錯了。

 



 「『不是歡喜復合,就是更加失和』。」主持人在導演喊action後,走到了高惠美和李杉白中間。「Hello!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分手廚房》!我是主持人小春,本季邀請的兩位主要來賓是──」


 節目團隊在D市一間知名烹飪教室進行拍攝。教室有五十坪大,擺了十一張L型烹飪桌,其中十座檯子平行擺成兩行,每行五列,兩行之間距離兩、三公尺,而剩下的那一張在這些檯子最前方正中間,那通常是讓老師示範用的檯子。節目組挑了第一列的兩張烹飪桌,到時候做好的成品會放在中間的檯子拍攝;而他們在兩行檯子中間擺了張小木桌,上面放了些廚具、食材和調味料。


 高惠美站在小木桌旁,她向前看,節目工作人員在示範檯後方已架起攝影機、燈光、打光板、降躁收音麥克風等設備,他們位在背光處,高惠美僅能看到無數黑影快速地往返走,隱約能見導演擺頭與其他工作人員交談。


 主持人開場後,電子琴音樂輕鬆歡快地響起,伴隨著輕輕的鼓點,節目開始了。


 「在我的左手邊是高惠美,美美;右手邊的是李杉白,阿白。歡迎你們。」


 高惠美迎著白色的燈光眨了下眼,耳邊的背景音換成了輕鬆的Lo-fi音樂。


 她舔了下唇,「大家好,我是高惠美,叫我美美就好。」


 李杉白站在她旁邊,間隔一隻手臂的寬度。


 李杉白朝著鏡頭揮手,爽朗一笑,「Hi 大家,我是阿白、李杉白。」


 小春等兩人自我介紹完畢後,說:「經過剛才的專訪相信大家都知道美美和阿白的關係──前夫前妻。這次我們將會請這對怨……噢不,這一男一女煮出指定料理。」她先將話題拋給右邊的人,「阿白,你做菜會緊張嗎?對於自己的廚藝有沒有信心?」


 「當然──」李杉白瞄了高惠美一眼,高惠美沒發現他的打量,仍盯著前方,他把視線收回,擺擺手答道:「不會緊張。說真的,我對自己的廚藝很有信心,以前都是我負責做菜的。對吧,美美?」


 高惠美冷靜地回應:「對啊,但我有點忘記味道了。」她故做沉思,「啊,我想到了,你第一次做菜的時候還把糖當鹽來用,整盤菜超甜,你還逼我吃下去。」


 小春:「哎呀,妳後來整盤吃完了嗎?」


 高惠美無視李杉白怪異的臉色,聳聳肩,「沒錯,後來吃壞肚子在床上躺了一天。」


 原本是當初相戀的趣事,每次提都會笑,沒有人會去在意那些看似欺負的細節,只當做情趣;然而,現在她一闡述當時的情況,就像是李杉白在欺負她一樣。


 剝開情感述說這些事情,會發現糖果的核心像是沒有經過化學反應的產物,還保留著反應物的原樣──粗糙、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美美,妳別糗我了,我好歹後來廚藝進步,就沒讓妳吃壞肚子過了吧?」李杉白把話題引開,「說到廚藝,我覺得該緊張的人是美美,不是我。」

 高惠美表情緊繃了一下,小春嗅到有戲,馬上追問:「是這樣嗎,美美?」


 李杉白搶答:「這就要問我了。我之前想要吃愛妻便當,結果差點變成人生最後一餐,醒來後發現自己在吊點滴。妳說這誇不誇張?」

 高惠美瞪大眼,欲反駁,像有要破口大罵的架勢,小春趕緊打岔:「有沒有這麼誇張,我們等等就知道了。到底是吃了會看到仙女在轉圈,還是看到醫院天花板,敬請拭目以待!」


 小春像是不知道旁邊兩人的暗潮洶湧,微笑講解起這次的節目流程:「這次我們會請兩位來賓『合作』做出料理──」

 「什麼?」


 「嗶──請尊重裁判,謝謝。」小春發給高惠美和李杉白一人一張紅牌,上面標示「-5」,弄得兩人除了困惑,只能瞪著手上的紅卡無言以對。「……規則是兩人需要在限定時間內做出指定主題。但是──『合作』就分不出兩人的高下了嗎?」小春搖了搖手指,拿出鹽罐,上面貼了「+3」的標籤,「我們在廚藝、廚具、調味料上分別標示了分數,分數的高低是根據能提升料理美味的重要性來評斷,最高五分。兩位來賓誰先拿到指定物品,誰就得到該物品的分數,在做完料理後統計總分,分數最高者可以得到本集贊助獎品──一兩金元寶。」


 主持人指向前方正中間的烹飪桌,鏡頭對焦過去,一顆黃澄澄、亮金金的金元寶躺在紅色絨布盒裡。


 看到金元寶的瞬間,高惠美更加堅定妨礙李杉白的大業,剛才她看過放置廚具、調味料的區域,覺得勝算還是很大的。

 「那麼這次《分手廚房》主題是炒青菜和荷包蛋。限時四十五分鐘,開始!」


 


 啪。

 高惠美的右手掌下面是鐵鍋,符合本次主題的廚具,剛剛她搶先碰到砧板和菜刀,基本上廚具部分她都拿到分數了。她看到疊在自己右手上的手,比她的膚色還要白,白到可以看到皮膚下的青色血管,她毫不猶豫地拍開,笑瞇瞇地朝對面的人道:「不好意思啊,李先生,看來又是我先拿到鐵鍋了。」


 李杉白微笑,「哪的話,我還要謝謝高小姐的『手下留情』呢。」他舉起左手想要摸一下被拍紅的右手,接著故作驚訝地說:「抱歉,我沒發現手上還拿著食材。」他轉身把東西放在灶台上,放好後,迅速轉身走向木桌。


 高惠美瞄了李杉白的左手,在心裡嘖了一聲,在她搶菜刀的過程中,李杉白已經先把雞蛋拿到手了。


 接下來的過程,基本上李杉白的手往哪邊伸,高惠美都會搶先一秒碰到那個物品,一次可以說是碰巧,兩次、三次……


 ──總不能是湊巧吧?李杉白壓著惱火,試圖保持嘴角上揚的角度。李杉白看了一下攝影機的方向,將身體往旁邊移,不讓自己的臉和手的動作正對著鏡頭。


 李杉白看到橄欖油,手往裝著油的瓶子伸;果不其然,高惠美先他一步碰到瓶身。


 這到底是什麼手速和反應?李杉白雖然知道高惠美運動神經很好,但沒想到多年後反應還是這麼快。李杉白這次沒有把手收回去,他握著油瓶的另一邊,不肯放手。


 高惠美意外地看了李杉白,手仍握著瓶口,逕往她的方向拉;李杉白感覺到橄欖油瓶的拉力,亦試圖把瓶子往他的身上靠攏。瓶子就在兩人之間你來我往一陣。


 李杉白好不容易把橄欖油拉到自己這邊,但他實在忍無可忍這些干擾行為,他壓低身體略傾向高惠美,咬牙,一字一字地迸出:「喂喂喂高惠美,妳的舉動會讓人誤會的,怎麼我手往哪伸,妳都能搶到?」他努力維持臉上的風度,「剛剛我不是『禮讓』妳幾次了嗎?這個妳該不會也要搶吧?」


 李杉白手上再加大力氣把瓶子往他的方向拉,嘶聲、近乎無聲地做出口型,「做人可以這麼沒有風度嗎?嗯?」


 高惠美瞪大眼。


 蛤?這人在說什麼鬼話?


 她皮笑肉不笑,亦小聲回擊,「李杉白,別以為現在在錄影我就不敢對你怎麼樣,剛剛在廁所是還沒被教訓夠嗎?」


 李杉白一聽到關鍵字,只覺得層層厚粉下的臉隱隱作痛,腳背還能感覺到高惠美的腳印。



 

 事情是發生於李杉白錄完專訪去上廁所的節點。


 李杉白在男廁解放完正準備拉上褲頭,餘光一瞥,一名長髮女人站在他旁邊的小便斗隔間,害他差點嚇尿,他無聲破口大罵幾秒後,等他定睛一看──不正是好久不見的高惠美嘛?


 「嗨,李杉白,有些帳我們隔了好久都沒算,現在你肯定有時間,我們來慢、慢、算。」高惠美趴在隔間板上,向手還停在拉鍊上的李杉白打招呼。


 因為太過驚嚇,李杉白當下腦袋一轟,雙眼昏花,接著感覺到腹部疼痛,手臂、肩背痠麻,然後臉頰被捏住、甩扯,他跌坐在地,鐵青著臉地看著高惠美的高跟鞋踏在他的褲襠前的地板。


 「等……等、等,妳剛剛是不是打我了?小心我去驗傷告妳!」李杉白百思不得其解,高惠美只是按捏幾個地方,感覺力道也沒很重,他就痛到受不了。


 「我沒有打你,是你身體太差,看來這幾年你日子過得不錯啊?」高惠美蹲在李杉白面前, 伸出食指和拇指晃了晃,滿臉無辜:「我只是幫老朋友疏通氣結,按一下穴道,免費按摩你居然不要?有點太糟蹋人家的好意了吧?」


 撇除腹部和臉頰不算,其他部位雖然有刻意加重力道,但只是按了幾個地方就叫成這樣,有點太誇張了吧?


 她撇嘴,「你要去驗傷就驗吧,但我想應該驗不出什麼來,你等等自己檢查一下就知道了。」


 高惠美起身走向男廁門口,在經過李杉白時,鞋子踩在他的左腳腳背,高惠美拐了一下,她站直身體對李杉白故作抱歉地笑了下:「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你的腳了,希望你別介意。」


 「我他媽的感受不到妳的歉意……」李杉白痛到只能做出虛弱的嘲諷,蹲下身環住膝蓋,褲子仍鬆垮掛在腰間。


 高惠美忽略李杉白的「嗡嗡聲」,逕自道:「啊,忘了說,希望我們節目合作愉快啊!等會見。」語畢,也不管李杉白的反應,補妝去了。

 



 李杉白看到高惠美的左手伸過來,感覺像是要捏他攢住瓶子的手,他心一慌鬆開了手,高惠美順勢把油瓶奪過來。


 小春看到兩人在木桌僵持不下,出聲提醒:「兩位來賓別顧著搶東西,你們還要完成指定料理,要是沒在限定時間內完成,將會失去拿到金元寶的資格。現在,」她瞥了一下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兩人一驚,開始各自動作:高惠美走到烹飪桌,木桌上還有一些食材,她覺得會用到也拿了過來;李杉白繞過木桌,把適才得到的東西一一擺在桌上。


 洗廚具、洗菜和蒜頭、切菜……高惠美流暢地一一完成,李杉白說:「刮目相看了啊。」


 「……」高惠美沒時間去理李杉白的挖苦。她現在很緊張,因為她只會洗,煮的話是真的沒有什麼想法。她苦思著等等要怎麼炒青菜,總不能都丟給李杉白,然後被他瘋狂嘲諷吧?


 小春見高惠美低頭瞪著洗好的菜,轉頭朝鏡頭說:「我們的美美選手似乎正在思考,給她點時間好了,晚點再過來看;同時間阿白選手開始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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