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杉白拿過迷你煎蛋平底鍋,開火熱鍋、倒油、打蛋、撒鹽,動作一氣呵成。過沒多久荷包蛋就煎好四個了,他把蛋盛裝在盤子上。他轉過身想看一下高惠美的進度,發現高惠美已經把鍋子熱好了,正在爆香蒜頭。
李杉白放下心來,耳邊是嗶嗶啵啵的爆香聲,他笑著把盛蛋的盤子交給小春,問:「這樣算是任務完成一半了對吧?」
小春接過盤子,盤子上面有兩顆半熟、兩顆全熟的荷包蛋,她放到前方的桌上讓鏡頭對準荷包蛋拍攝:「阿白在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完成了荷包蛋,動作十分迅速!現在時間還剩下二十分鐘,美美妳繼續忙。我們先來訪問一下阿白。」
小春手裡握著提詞卡,裡面夾著導演特意囑咐要問的問題:「話說回來,阿白你參加這個節目還有別的動機嗎?我知道之前專訪有問過了,但能不能多說說一些細節?我相信觀眾們應該都還蠻好奇的。」
李杉白注意著高惠美的動靜,他邊聽著空心菜下鍋的聲音,邊回答:「啊,實際上是聽到美美要來上節目,我才來的。除了想要跟美美見面之外,某方面來說我也想保護我自己。」
他「含蓄害羞」地說:「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這樣的顧慮,過往談戀愛時的『誤會』可能會因立場不同而有不同解讀,觀眾們可以聽到雙方的聲音也有助於他們學習到我們這段婚姻的經驗和省思。我只是想我自己得有個辯護的位子,同時,有機會的話,也想要有段美好的邂逅。」
「原來還有這樣的涵義啊。不過我們很好奇你後面那句話是要說給誰聽的?」
李杉白道:「只要認為我還不錯、願意接受我的,我都歡迎。」
高惠美戰戰兢兢地度過爆香環節,把空心菜放進鍋裡前還在心中為自己打氣,她一邊動作一邊注意小春和李杉白的談話環節,但聽到中間就覺得不對勁了:敢情李杉白是在影射她會捏造事實?她細細咀嚼其中的資訊,又覺得李杉白還有別的目的,誰知最後一句才是他的重點──根本是來營造他的好形象和徵伴。
她舉起鍋鏟,喊道:「嘿,李先生請別在其他人忙碌的時候指桑罵槐好嗎?請問你沒看到你的隊友正在忙著炒菜嗎?」她雙手環胸,「在旁邊置入性行銷你有給節目組廣告費嗎?」
李杉白聳肩,雙手一攤,道:「我沒有毀謗指責的意思,若是造成美美的不愉快真的很抱歉。」
他轉身朝高惠美的方向,略微低頭,「而且、而且……嗯?」說著身體一僵,他聞到一股怪味。
「嗯什麼嗯?把話說清楚!」
李杉白抬起頭,驚訝地睜大眼,手抖了抖指向高惠美的身後:「美美,妳、妳的背後……快關火!」
「關什麼關?請不要轉移話題……好吧,唔唔唔唔噢!」高惠美看到李杉白臉上的驚慌不是假的,無奈只好先看向背後,結果被後面的濃煙給嚇到,馬上把瓦斯爐的火關上。
灰白色的濃煙整個蓋住鐵鍋,看不清鍋內的情況,而煙開始往其他地方飄散。一時間每個人眼上覆了一層薄紗,看誰都有種朦朧美。很快地這種朦朧美被銳利的聲音劃破。
隨著「嗡咿咿——」響起,火災警報器亮起紅燈,忽明忽滅,隨即機械人聲嚴肅地廣播逃生出口位置。
室內的眾人面面相覷,沉默蔓延,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剩警報器還在大聲嚎叫,接著過了幾秒,教室內部開始下起小雨。
場務意識到水滴下來的時候,才緩過神去找警報器開關,一陣兵荒馬亂才把警報器關了。
大家這時候才像是被按到啟動開關,保護、檢查設備和物品。
──所幸器材和設備只被淋到一點點水,沒什麼大礙。
導演組討論著是否要讓節目繼續進行,彼此間爭執不下。
「請問導演或製作人可以給我個解釋嗎?」低沉冷靜的男聲插進導演組的激烈討論,導演一行人頓時愣住,轉頭看向來者。
那是頗高挑的男人,連一米六八的高惠美都得抬頭看著他。男人有著小麥色的肌膚和立體的五官,高顴骨、雙眼皮,黑色短捲髮自然地向旁撥梳,幾綹柔軟地垂在濃眉上。
此時這人正抿著嘴,搶眼的外表除了殺氣騰騰別無其他。
高惠美冷汗直下,現場的監製不是錢哥,錢哥在這節目主要負責找資源,執行上基本不歸他管。
慘了。該不會她節目酬勞還沒拿到就要先賠一大筆錢吧?
執行製作似乎是剛接到通知,看到男人站在導演身後,邊揮手邊小跑過來,道:「江先生,您來了,我是剛剛跟您通電話的張製作,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擾,我們今天錄到這裡準備要撤了。」他使了個眼色給導演,導演不明所以,但看製作非常堅持,只好讓小春做個結尾,其他人開始收拾東西。
「我剛從手機收到警報通知,是想確認一下教室的情況。」江先生背著個後背包,秀出他手機螢幕顯示的警報器觸發訊息,「請問可以跟我解釋一下這場騷亂嗎?」他看向攝影棚,盯著事發現場──一口還在冒煙的鐵鍋,旁邊圍著高惠美、李杉白和小春。
小春:「……」這不是她的鍋。
她向旁跨了一大步,離高惠美和李杉白有段距離。
李杉白:「……」
他無辜地睜眼,雙手一攤,看向別處吹著口哨。
高惠美:「……」我謝謝你啊,這下都不用解釋了。
在向導演、執行製作和路人求助無門後,高惠美幾乎算是被抵押下來,她只能乾瞪著節目組人員近乎逃跑的背影,待在事發現場和江先生互相對看。
教室被打掃乾淨,廚具擺得整整齊齊,幾乎看不出這個空間有被淋過水,明亮得讓人無路可逃、無從躲起,唯一可以感受到曾經發生過火燒的證據只有鼻間散不去的焦味,以及耳邊抽油煙機和教室的排風管的轟隆聲。
江先生短髮散著,穿著T恤和黑色的九分褲,外面罩著一件帶帽子的軍綠色外套,看起來年紀不大,應該比她小四、五歲。
他的聲音很低沉,聽不太出情緒:「高小姐,事情我剛剛聽導演和製作人說過了。警報器會響是因為妳的疏忽導致,這部分妳有沒有想解釋的?」
高惠美嘴巴開開合合幾次,最後也只擠出:「我……我會賠償的,教室要是有設備毀損,你到時候請人估好價後報給我,該賠的我會賠。」早知道節目開拍前就問他們有沒有保相關的保險,現在只能硬著頭皮提出賠償金,之後再和執行製作商量能不能跟財務請款。
她聽到江先生嘆了一口氣,但她不敢看對方實際的表情,僅盯著江先生的下巴上上下下。
他說:「妳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妳在炒青菜的時候有等鍋子是乾的再放油下去,對吧?」
「……對,我把菜放進鍋裡後,一不注意,沒多久菜就開始冒煙了……」高惠美避免有跟江先生對視的機會,只能盯著他的脖子。她向旁瞟,羞愧到臉頰發燙,囁嚅道:「我沒想到炒青菜也會弄成這樣,我那時都以為可以起鍋了,根本沒想到煙會那麼大。」
江先生:「妳是不是把火開很大?」
高惠美回想,說:「好像是……我之前做飯都是開這樣的大小。怎麼了嗎?」
江先生沉默了一下,道:「……那妳把菜下進鍋裡後有加水嗎?」
高惠美:「咳呃,炒青菜原來也要加水的嗎?」
「……」江先生聽了,試圖維持臉上平靜的表情,「請給我三十秒。」語畢,轉過身背對高惠美。
高惠美完全看不到江先生在做什麼,只能隱約聽到他在碎碎念,把話含在嘴裡。
她右手握著手機,左手扶著脖子,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將這局面收場。她滑了一下汪號的訊息,回覆她見面的地點和時間。
「高小姐?」
「是。」高惠美立馬放下手,站直身,忐忑地望著江先生。
「剛好看到妳拿出手機了,我們留個Line和電話號碼。」江先生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介面,準備掃高惠美手機上的QR code。
「什麼?」高惠美震驚地張嘴,剛剛是發生什麼事了,突然要互留聯絡資訊?她隨即意會:「啊……也是,賠償的細節當然也需要一段時間處理,那就互加Line吧。」
江先生對此不多作回應,他掃了QR code加了高惠美好友,傳給她一張Hello的可愛貼圖,道:「高小姐,這是我的Line。」
高惠美剛看到對話框新跳出一個未讀訊息,還沒來得及細看該帳號名稱,就又聽到江先生道:「平常妳什麼時間比較有空?我的話,平時晚上六點到八點要教課,八點半以後時間比較彈性,教室也是在這之後可以使用。」
高惠美:「等等……江先生,怎、怎麼會突然問我時間,我……」她抬頭想著拒絕的話,沒想到和江先生對到眼。
那是一雙配著濃長睫毛的深褐色眼睛。高惠美眨眼間回神,差點犯了職業病,一直打量別人。
「高小姐會繼續錄製節目,對吧?」江先生沒有讓繼續高惠美支支吾吾下去,他道:「那麼妳應該不想要再觸動火災警報器吧?」
高惠美心虛點頭。
「很好,我也是。」江先生把手機放回口袋,盯著高惠美:「我也不希望發生把廚藝教室燒掉的情況,不,更準確地說,我希望不要出現這樣的機會。」
「我不希望妳毫無準備地去錄第二集,拿大家的生命開玩笑。生命誠可貴。」江先生挖苦,他不看高惠美的表情繼續說:「所以呢,剛才我想到了一個方案。」
高惠美嘴角抽搐,忍住罵人的衝動,雖然知道自己理虧,但對方的語氣真的很刺耳:「我洗耳恭聽。」
江先生手輕敲身旁的桌面,道:「我們來特訓吧。時間我們再來訂,地點是在這間廚藝教室……」
高惠美覺得自己可能出現幻聽症狀,「Excuse me?」
江先生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揚,道:「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江泰浩,接下來我們要在廚房共事一段時間。妳知道的,如果不參加特訓──」
高惠美只覺得他那算不上笑容的上翹嘴角讓人不寒而慄,不自覺退後了幾步,瞟了一眼手機螢幕,剛剛沒看清楚的帳號名稱顯示:江博美。
高惠美:「……」這人設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哈啊——」高惠美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她現在只想躺在床上。
在鏡頭前的高度緊張,以及一口鐵鍋引發的混亂慘案讓她現在才意識到她的體力過度負荷,如今一鬆懈,眼皮沉到像是處在水腫狀態,頗難睜開。
一想到剛剛和江泰浩的你來我往,她便頭痛不已:她得想辦法排出時間去弄那什麼該死的特訓。誰能想到只是錄個節目會引發這麼多事情?現在她上的班是從晚上九點到隔天早上五點,所以江泰浩說的晚上八點半後根本不可能,光是從公司到廚藝教室的距離來回一小時就過去了,明天跟他商量看看可不可以改成下午的時間……
高惠美盯著江泰浩傳來的貼圖,想到離去前兩人最後的對話。
「不答應,那麼妳是不能再踏進這間教室的。」江泰浩收回笑容,冷冷道:「除非我說可以,那麼妳這個廚房殺手才能去錄製第二集。」
誰他媽是廚房殺手?高惠美內心大罵。然而他說的也是事實,只能摸摸鼻子忍了。
回想江泰浩的表情,她的內心還是一萬個不願意。算了,她就且戰且走,參加個幾次,也許先受不了的人是對方呢?
高惠美倒在沙發上,正要閉上眼睛,突然想起適才從速食店領回來的人,她看向門口:「汪號,怎麼站在那裡?別客氣,過來坐吧。」她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是啊,除了節目的事情,還有汪號的事情。高惠美在速食店一見到汪號,就被汪號臉上、手上的傷嚇到。汪號在她們見面前就去醫院驗傷、處理傷勢,看到高惠美驚嚇的表情,她淡淡解釋:「只是塗了藥膏看起來很嚴重,明天畫個妝是可以遮住的。」
汪號走過來坐在高惠美旁邊。底下坐墊傳來震動,震動一段時間後又靜了下來,隨之震動聲又再響起,高惠美問:「……妳的電話?」
汪號垂下眼,雙手交握,道:「不用理會。」
高惠美起身去廚房倒水,回來後手上拿著兩個杯子,其中一杯交給汪號。
汪號道謝接過水,她試圖從杯子的水面找自己的倒影,「事情就跟我在訊息講的一樣,我和那個媽寶分手了。」
高惠美啞然,「這是第幾次了?」她一直聽到震動聲,瞟了一眼,汪號還是不打算接電話。
汪號輕扯嘴角,道:「數不清了。到了這地步,眼淚早就流乾了,哭也哭不出來。」
她嘖了一聲,把手機掏出來,直接關機。
高惠美知道汪號情路坎坷,從她進公司和汪號共事以來,汪號遇到的男人不是騙財,要不就是騙色──啊,也有兩者皆有的。
每次看汪號熱戀時那種全身心的投入都讓她頭皮發麻,尤其在經歷一次次的傷害後,汪號每段感情都愛得像是第一次談戀愛。
──就像是不知疼的愛情忠犬,受傷了、跌倒了還是會向愛情搖尾乞憐,乞求一點疼愛。
汪號:「那死小子跟我借了好多次錢,我看這錢是要不回來了。」
「……」她靜了一下,才說:「我發現他在逛交友軟體,而且和其他女生傳鹹濕簡訊,最後──」她抖著唇,「我看到他和別的女生進了Motel。」
「我受不了了。」她面無表情地說:「我就和這廢物掰了。」
高惠美在之前就聽過這廢物男友的精采事蹟,但那時候汪號還在熱戀期所以什麼事情都可以包容。她嘆了口氣,站起身拍拍汪號的背:「妳好好休息,去洗個澡吧,我去拿毛巾給妳。妳就住到妳事情處理好,不要客氣。」
汪號洗好澡,走到陽台,她拿出菸點火,吸一口後吐出煙。她打開手機,三十多通的未接來電,她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小子對她有多緊張呢。
叼著菸,她看了一下對方最後傳給她的幾封訊息,其中一封大概晚上十點多傳的:「親愛的,我在妳家門口,我等妳。」
然後另外一封是她在洗熱水澡時傳的:「親愛的,我好冷,妳還不回來嗎?」
──等到冷死吧。
汪號吐出煙,抹了一下眼角的濕潤,把菸捻熄走進屋內。
她鑽進被窩,旁邊是高惠美。高惠美剛睡下,她皺了皺鼻子,閉著眼道:「汪號,妳有夠臭。下次在外面把身上菸味散了再進來。」
汪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