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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廚房-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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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張張脫下制服,把制服掛在置物櫃裡,手上拿著一瓶蠻牛。她看了眼休息室的時鐘,早上五點十分,她仰頭乾掉蠻牛,邊走到打卡鐘那邊打卡下班。

 將店裡的冷氣甩在身後,她騎上摩托車。

 天空像是被刷淡了,從黑色漸漸轉成深紫色、藍紫色,從雲牆透出來的晨曦開始叫醒這座城市,她能聽見鴿子的咕咕聲,她沉浸在清晨特有的冷意,這是獨屬於她的個人時間。

 她住的區域是在D市二區南邊,二區是俗稱的舊城區,這裡多是獨棟透天厝,偶有幾棟新蓋的大樓,以前頗為荒涼,近幾年因為人口增多,超市、夜市、各式店面等開始在此發展。從公司出發約莫十五分鐘的車程,她騎至家門口、停下摩托車,她牽著摩托車進自家車庫。

 張張開門走上樓,二樓是廚房和客廳。廚房已有人開始忙碌起來,那是她的婆婆,她丈夫的母親。

 「馨妤,妳回來啦?」她的婆婆將洗好的米放進電鍋蒸,把菜放進水槽裡洗。「再半小時飯就煮好了,妳先去洗澡,等等跟孩子們一起吃早餐。」

 章馨妤點點頭,走到三樓的浴室洗去一身疲憊。

 當她回到餐桌,時間是六點二十,她的丈夫、兒子和女兒都坐在桌邊,睡眼惺忪。

 「媽媽,早安。」兩位上小學的孩子閉著眼、不斷點著頭,都快磕到餐桌了。

 「早安。」章馨妤笑著回早安,拉開餐椅,也向婆婆和丈夫道早安。

 她的丈夫手上拿著商業雜誌,她知道那是他在想該做什麼生意。她舀起碗裡的粥和麵筋、花生放入嘴裡,待吞下嘴裡的食物,她說:「先吃早餐吧,工作的事情等吃飽再說。」

 丈夫聽了,雜誌和底下的有著求職欄的報紙放到一旁,吃著早餐。

 章馨妤幫孩子們擦著嘴角。他們洗好手、背上書包,拿著奶奶幫他們準備的午餐就走向父親,父親拿著車鑰匙站在樓梯口。

 章馨妤笑著目送他們,聽到樓下車子發動的引擎聲,便起身和婆婆把餐桌上的碗盤洗一洗,走回房間休息。

 

 章馨妤醒來已近中午,她看見手臂上貼滿藥布的手,尚未反應過來。

 丈夫坐在電腦前看著股市,她看著他的背影,低著頭笑了。

 難怪她覺得睡覺的時候有人在動她的手、手像被熱敷過,原來是他啊。

 

 做完了第三個客人,她轉了轉肩膀拉開休息室的門,瞥了眼時鐘,距離下班還有兩小時。上班前她被一封訊息攪得心亂如麻,現在空閒下來還在思考該怎麼回覆才好。

 今天的生意不怎麼好,相當冷清,柳號和張張都在休息室,愛愛、汪號則是休假。她剛剛上來的時候看了一下櫃檯的排班,現在只有兩三個按摩師在忙。

 下雨總會影響生意,D市近幾日的深夜大雨滂沱,老天爺像是拖好許久未清的地,把水桶裡的髒水全部傾倒出來,黑漆漆的天空下的雨也是暗的。

 柳號戴著耳機看影片。高惠美見張張旁邊有空位便走過去坐下。張張拿著平板逛童裝網站,她正在看雨衣雨鞋,高惠美問:「要買給妳們家小孩的?」

 張張頭也不抬回道:「是啊,我勞朋傳網址給我看,說是想要休假時帶他們去試穿。我看了下價格也還可以,過幾天是哥哥的畢業典禮,他想讓他們穿得正式一點。」她滑了一下網頁,「唔,我是想要買雨衣雨鞋給他們。」

 高惠美盯著張張的手,修剪整齊的指甲,略為彎曲的手指與略粗的指節,因為總要用肥皂洗掉手上的嬰兒油、精油,所以皮膚有點乾燥──那是一雙在勞力場所工作近二十年的手。

 張張在這間公司待了十幾年,幾乎可以說是公司元老級按摩師,每個月的業績排行榜總能看到她在名單上,對於每月業績前五名的獎勵相當執著。

 高惠美剛到摩賽治的第一年恰逢公司週年慶。她看著張張站在顯示著「水晶資深員工」的投影幕前,還有兩位按摩師在她旁邊,那時同桌的按摩師說:「張張也不容易,十幾年來幾乎都是她一人扛她們家的家計。」

 同期的愛愛問:「一個人?她勞朋呢?」

 那名按摩師聳肩,雙手一攤說:「就那樣吧。她勞朋工作狀況不怎麼穩定,常常換工作,聽說前陣子創業失敗,賠了不少錢,現在在找份工作穩定下來……」

 高惠美沉默不語,夾菜,將糖醋排骨放進嘴裡,酸甜滋味在嘴裡擴散開。她聽著經理在說張張為公司服務十五年,現在亦擔任著新進按摩師的培訓老師。

 這時左邊傳來驚訝的聲音,那是愛愛:「張張跟她勞朋感情很好啊。」

 按摩師說:「嘛,日子就是那樣,何況他們有兩個孩子情況自然不同。」

 不同?什麼樣的不同?高惠美知道孩子會使在婚姻中破裂的雙方猶豫是否離婚,但不論是四年前的她,抑或是如今的她都相當清楚即使她跟李杉白之間有了孩子,分開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

 四年前一無所有、僅存債務的高惠美來到了摩賽治,帶領著她適應這個猶如另一世界的人就是張張。想到被晾在手機裡的訊息,她開口:「張張。」

 張張:「嗯?怎麼了?」

 高惠美舔了舔唇,問:「妳去過同學會嗎?」

 張張頓了一下,抬眼看她:「國中、高職的同學會?妳收到邀請啦?」

 「我還在想說要不要去……」

 張張了然地笑了,說:「我跟大家感情還算可以,去過幾次,聊聊學生時代還蠻有趣的。」

 從她們面前走過、準備去廁所的柳號聽到她們的談話,也好奇地說:「什麼?同學會?我也要聊!」

 高惠美聽著兩人分享同學會的趣事,在嘴裡打轉的話終究問不出口。三人其間沒遇到進客,聊得不亦樂乎,最後準時下班。

 

 江泰浩自從被程牧澤逮到後,有時間就會和他喝一杯,當然都是被抓去當國際標準舞的陪練,陪他的學生練習完後才去酒吧。

 他們先約在程牧澤兼職的舞蹈教室,江泰浩會和學生們輪流跳舞,美其名曰適應不同的舞伴的技巧,但實際上他知道程牧澤是想趁此機會讓他繼續跳舞。

 練習的時候是每首曲子換一個舞伴、舞種,由內圈的人進行順時針輪替。

 當舞伴輪到程牧澤的時候,江泰浩滿臉嫌棄,「我一定要跟你跳嗎?我不想跳女步。」雖是這麼說,但還是伸出左手握住程牧澤的右手心。

 程牧澤笑嘻嘻,「那我跳女步。」語畢,在江泰浩的右手扶著他的肩胛骨時,身體微向後仰。

 站在音響旁邊的舞蹈老師宣布這次的舞種。

 「華爾滋。」

 音樂一下,兩人邁出步伐。

 「像這樣偶爾來跳舞還不賴吧?」一個轉鎖步後,程牧澤抬起身,臉與江泰浩同高。他道:「大學畢業後你就不再參加比賽了,到現在也好幾年了……」

 江泰浩瞟了他一眼,咬牙道:「你會不會管太多了?」他頭朝左前方,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程牧澤聽著他不善的語氣,語氣跟著惡劣起來,但仍是保持住嘴角的弧度:「我是做為朋友在關心你,你別渾身帶刺行嗎?」

 「不當選手不代表得放棄跳舞吧?」他隨著江泰浩的帶領展示盤旋截步,問:「你當初選擇創業不就是因為想繼續跳下去嗎?」

 「……」江泰浩垂下眼,不答。

 程牧澤說中了,畢竟他是看著江泰浩一路走過來的朋友。

 

 江泰浩的家境小康,家裡的生意總是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父母為了從小培養他和姊姊的儀態讓他們接觸了國際標準舞。沒有任何特殊理由,只是自然而然地,國標舞成了眾多興趣才藝的選項之一。

 「泰浩,你很適合國標舞。」

   「泰浩,你跳得很好。」

 「泰浩跳得超帥氣的!」

   「泰浩……」

        他們姊弟倆從國小開始參加各大賽事,直到姊姊國三時因為喜歡上別的才藝,拋下國標舞,他才開始找其他搭檔。

 若說他為何繼續堅持下去,也許只是因為一直有出成績,也許是很多人都說他有天分,也許只是──他享受馳騁舞場的那瞬間。

 那時在同一個舞蹈教室、同期的程牧澤對他說:「阿泰你私下個性那麼害羞,但當你一站上舞場,跳舞的時候就像是變了個人。」

 現在是休息時間,江泰浩變回那個有點靦腆的男孩。

 「變了個人?」十五歲的江泰浩困惑地看著他,打開水瓶喝水。他還是他啊?

 程牧澤沉吟,「唔、你總能適時展現出舞蹈要的情緒,跳拉丁可以跳出熱情性感,但跳摩登的時候卻又優雅得體,像是一名戰士,也像是紳士。」

 見江泰浩仍一臉茫然,程牧澤垂下頭,沮喪地擺擺手,「啊啊──當我沒說。」

 一旁聽他們對話的老師笑了,「牧澤是想說泰浩擁有很好的『演技』吧?」

 兩位少年轉過頭異口同聲:「演技?」

 「是啊,跳舞是需要演技的,不只是舞技,競技舞蹈選手如何在舞蹈渲染情緒會鑑別出程度上的差異。」老師輕輕拍了拍泰浩的背,推他至鏡牆前,說:「泰浩,你擁有這份難得的才能,好好珍惜並感受。」

 當單純的熱愛摻入了競爭,很多事情都會發生變化。競爭似毒品般,讓人對事物著迷,亦讓人墜入絕望。

 尤其──踏出了那一步才會發現自己的渺小。

 從青少年組、大專組到業餘公開賽……他打工、兼家教的收入都投進了舞蹈比賽,結果卻是石沉大海。

 如果說舞蹈是在跨出的一步浸入於舞蹈的氛圍,那麼江泰浩每次邁出的步伐帶著他征戰許多賽場,然而隨著那一步又一步,他愈能體會到實力的差距。

 他仍然愛著舞蹈,只是發現他在這個領域的極限,那層天花板令他相當痛苦。直至大學畢業在即、決定出路,在快要失去學生的身分,失去父母的庇蔭與支持時,他才敢正視這份現實,才知道要放棄自己熱愛的事物。

 如果現在問他的身分是什麼?他會回答一位創業家、一位廚藝教室的老師、一位廚師、一位國標舞愛好者……

 ──但不會是一名舞者、一名競技舞蹈選手。

 

 「惠美,要不要吃這個?」隨著聲音的落下,高惠美轉頭看向左邊的女人,她指著她們面前的唐揚雞塊。

 有那麼瞬間身旁的嘈雜將高惠美的心思放空了,她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啊,好。」她夾起炸雞塊,鎖在雞塊的湯汁在嘴中炸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瞟了四周,綜觀整個空間約莫有上百人,放眼望去是黑壓壓的人頭。長形紅毯將空間分為了左右兩邊,十人一桌,左右邊的桌數相當,紅毯的一端是大門,另一端則是指向舞台。現在舞台上站了一名女人,接著按下手上的按鈕,舞台後面的大螢幕開始播放著今天主角的影片。

 高惠美是在上週收到大學同學的聯絡,那時看到Line上班長的來電還猶豫著要不要接,似是可以感知到高惠美的想法,班長隨即改撥電話給她。

 看在同學情分一場,心中再怎麼不願,她還是接起電話,而那也是今天噩夢的開端。

 「惠美啊,好久不見,最近過得還好嗎?我聽子茵說她有寄喜帖給妳,妳要不要來?很多同學都會到場,剛好子茵也想趁這個聚會和大家聯絡感情……」班長聽到她接起電話便滔滔不絕地說明來意。

 徐子茵是他們班的卷姊,亦是班上的開心果,在系上各個小團體都吃得很開,大學時高惠美和她的感情還算融洽,好幾次共同完成小組作業,期中期末考前開讀書會,偶爾還會跟班上其他同學一起去夜唱或喝酒烤肉。然而,高惠美最不敢面對的人也是她,因為是高惠美自己將這份關係推進深淵存在了碎裂的痕跡。

 她有四五年沒和大學同學聯絡,原因無他,大家都怕她,她也害怕那種如坐針氈的審視與輕蔑。

 聽著班長的絮絮叨叨,高惠美恍惚地回到五年前,同樣的聲音,一樣的尖銳高亢,但說出的內容截然不同。

 「高惠美,我是班長啦。妳跟我借的十萬到底什麼時候要還?妳一直說多給妳十天,我也是需要錢的好嗎?可不可以趕快把這筆錢還上?妳……」那時她握著電話,沉默著任由她罵,是她理虧,對不起這些親朋好友。

 還沒離婚之前,她為了還李杉白弄出的債務,四處找人借錢,銀行、父母、同學朋友都是她的債主,甚至為此也丟了工作;離婚之後,債務還是在她身上,到最後只能逃離原本的故鄉流落到D市,進入按摩業這一行。

 在她忙於債務、工作和住院的父母的時候,她幾乎被沒有錢的狀態逼到走投無路。然而,在沒有人敢接她的電話、所有人都在罵她的時候,徐子茵還是跟她說:「沒關係,美美,這筆錢等妳找到工作再還我就好。如果妳還不了的話,那就遲個兩年還我,不用利息。」她也沒有要求她重寫一份借據,也沒有提到利息的事情,只讓她把事情處理好。

 高惠美頓時意識到,她幾乎是揮霍他人的好意在維持她的婚姻,這促使她與李杉白開口提離婚的契機。其後,她變賣身上的金飾銀飾,先把本金還給同學朋友們,包括還徐子茵的也準時還上了。利息是在她來到D市,在摩賽治工作上手、有固定熟客後,才開始分批給利息。

 她猶記得徐子茵在三年前打電話給她,在對方打了第五通的時候,她接起電話,徐子茵說:「惠美,最近還好嗎?妳是不是不在T市了?我現在在D市,妳在哪呢?」

 高惠美沉默不語,心中的羞愧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個人。

 徐子茵繼續說:「會突然打給妳是因為前陣子我的帳戶突然多了一筆錢,沒有顯示戶名,只有備註『利息』,是妳匯的沒錯吧?」

 高惠美咬著唇,輕聲回答:「是我匯的。」她垂下眼,看著地板,數著白色磁磚上的黑點,數不盡的黑點在她心中蔓延開來,她吸口氣說:「子茵,真的很謝謝妳,還有對不起。」

 徐子茵聽到她的話,噗哧一笑:「所以妳才匯給我這麼多錢嗎?明明利息就沒這麼多?」

 高惠美記不得當時她是怎麼回答的,但會因為利息錢太多跟她起爭執的人,也只有徐子茵了。她不敢見徐子茵,一直婉拒徐子茵的見面邀請,但在徐子茵的堅持下,還是互留了地址和Line,她偶爾看到不錯的東西會寄去給徐子茵,徐子茵看到一些小東西也會寄給她,兩人就這樣維持如同筆友的關係到現在。

 在上個月高惠美收到徐子茵的包裹,有別於以往,這次是一張紅色請柬,而在信封內還有一張白色小卡:「妳總該來跟我見面了吧?」

 那張紙讓她的眼窩像是浸泡在海水,又鹹又澀,嘴裡苦得似是灌了一口藥。

 那時的百感交集,讓高惠美聽完班長的話家常後,啟口:「班長。」

 「所以我說啊,都四五年沒見老同——嗯?什麼?」

 「會去的,徐子茵的婚禮我會去的。」高惠美望著桌上的紅色炸彈回答。

 ——是該去見見那些老朋友了。

 

 徐子茵的婚禮兼大學同學會在飯店舉行,婚禮是從晚上六點三十開始,高惠美看到和她同桌的人,打了個招呼便坐下,她坐在靠近走紅毯一側的位置。高惠美四年前的情況同學或多或少都有聽說,同學們看著她臉色各異,她藏在桌下的手握得很緊,深吸一口氣回視那些探究。

 想當年她在系上的排名也是數一數二,常常拿到獎學金,在社團相當活躍昔日大學的風光,誰能想到如今是這樣的窘況?

 她的左方有人拉開椅子落座,轉頭一看,不正是班長嗎?「班長。」

 「哎,是惠美嗎?沒想到這麼久沒見到妳還是這麼漂亮!」班長噙著笑,她穿著一身深藍色小禮服,揹著深藍色小皮包。

 「啊,是好久不見了。」高惠美道。

 班長和其他同學寒暄了一下後,觀賞完新人的影片,臺上的司儀開始宣布新人進場。徐子茵走進來的時候,高惠美屏住氣,望著她的臉似是將她帶回了大學時光。徐子茵進場走過高惠美那桌時,她沒拿著捧花的左手拍了拍高惠美的後背,高惠美嚇了一跳,她狡黠一笑。

 「惠美啊,妳最近還好嗎?我記得妳之前狀況不太好,現在應該好多了吧?」當菜上到佛跳牆,班長突然出聲問道。

 高惠美用紙巾擦嘴角,摺一下紙後回道:「嗯,現在狀況還不錯。」

 「妳現在是在哪高就?工作上還順利嗎?」

 高惠美聽到這話,心中冒起警覺,她轉頭望著她,但班長還是那張笑吟吟的臉。她說:「現在的工作還蠻不錯的,還算能餬口。」

 「我想也是,我看妳好像上了一個什麼網路節目……啊,是叫《分手廚房》對吧?」班長笑吟吟地說,絲毫不在意高惠美的反應,「妳是怎麼上那個節目的?」

 高惠美:「認識的人介紹的。」

 「啊,是嗎……」

 同桌的人在旁說:「班長,別讓惠美為難,可能有保密條款不方便透漏太多。」

 這話聽起來就微妙了。高惠美抿了抿唇,向他們說了聲要去化妝室,要暫時離席。

 高惠美拿起吸油面紙,擦鼻子和額頭,她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白有些血絲,眼尾在笑起來的時候有小小的魚尾紋,她垂下眼嘆了口氣,拿起粉餅補妝。

 她走回座位時,不意外地聽到他們的議論。

 「高惠美聽說她在當按摩師?」

 「真的嗎?啊,真的耶,影片上有寫。」

 「蛤,按摩師……怎麼會想去當按摩師呢?」

 因為被錢逼的,被債務追著跑。高惠美在心裡回嘴。

 這些非議她都不意外,真正壓垮她的是──

 「能上這個節目——該不會有什麼吧?」

 「誰知道呢?按摩師不是都會幫客人……」

 她停下腳步,倒退幾步,走到僻靜的角落,她需要喘口氣。她打開Line,看到有訊息跳出,是江泰浩。

 

 自從錄製第二集《分手廚房》後,江泰浩與高惠美的聯絡便多了起來,期間還一起吃過幾次飯。江泰浩練完舞,跟程牧澤在酒吧喝酒,他趁程牧澤上廁所的空檔傳訊息給高惠美。

 江泰浩:「你吃晚餐了嗎?等等我跟朋友要去唱歌妳要不要一起來?」

 他盯著和高惠美的聊天欄,訊息送出後過了約莫一分鐘,高惠美讀了訊息並回他:「吃當中。」

 江泰浩忍俊不禁,正想將手機放下,對方傳了另一條訊息:「幫我一下。三分鐘後打給我。」

 他挑眉,這下可有趣了。

 剛從糞坑回來的程牧澤見江泰浩表情怪異地拿著手機,他問:「幹嘛?那什麼臉?你也要去大便?」

 江泰浩翻了他一個白眼,沒有把手機收起,說:「我等一下要打個電話。」

 程牧澤:「那你要不要先去打?打完再繼續喝?」

 江泰浩:「三分鐘後再打。」

 程牧澤滿頭問號,環顧四周,發現酒吧還是那個酒吧,並沒有因為他去趟廁所就穿到了另一個空間,他狐疑地看著江泰浩,說:「你是在玩什麼遊戲嗎?諜報play?現在打電話會讓炸彈爆炸?」

 「……」江泰浩無言地回看他,不想回答他這則問題,他見時間差不多,站起身拉了拉襯衫,說:「我去打個電話。」

 江泰浩的背影愈變愈小,拐了個彎便看不見了。程牧澤嘀咕:「什麼電話這麼有儀式感……」

 

 那是抓著浮球的推力,現在她需要有個人帶她逃離這裡。

 當江泰浩回了高惠美「好」,她心中的滯悶與噁心像是減輕了,湧上眼眶的熱意也降了下去。

 回到他們那桌時,同桌的人已端好表情,似乎剛才的非議只是她的幻聽,但飄來的目光充滿著窺探,或好奇,或嘲諷,或輕視,或不屑,或嗤笑──那些視線明明是無形的,卻扎得她的臉生疼,扎得她想當場甩手走人,但現在的場合是徐子茵的婚禮,用情緒解決事情只會讓他們瞧不起,徒增看戲的觀眾。

 高惠美拿起桌上的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同桌的人見她喝起酒來了,也跟著斟酒,向高惠美舉杯,說:「惠美,剛剛我們才知道妳最近上網路節目,成了名人啦,恭喜恭喜!」

 「祝妳拍攝節目順利啊。」

 高惠美揚起嘴角跟他們碰了碰杯,仰頭乾了,又再灌了兩三杯紅酒。水果上來了,她感覺到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了一下,拿出電話,她不好意思地跟在場的人說:「我接個電話。」太好了,江泰浩終於打來了。

 她按下接聽鍵:「你好。」

 江泰浩說:「我照妳的說打電話了,妳等一下要喝一杯嗎?」

 高惠美說:「你說我家狗狗不舒服嗎?上吐下瀉?」

 「……」江泰浩看了一下電話,確定上面聯絡人寫的是高惠美的名字:「妳在說什麼?妳有養狗?」

 高惠美問:「啊,你說再不趕快過去可能看不到牠最後一面嗎?」

 「妳喝酒了?」江泰浩發現高惠美的聲音有異,比以往沙啞低沉,「妳在哪?我過去接妳。」

 高惠美故作驚訝地喊:「啊,你要來載我?太好了!我在晶玉飯店,你到了打給我,我現在趕緊跟我同學告辭。」

 同學們:「……」

 收了通話,高惠美泫然欲泣,從包包裡拿出衛生紙壓了一下眼角的眼屎和眼油,說:「大家真的很抱歉,我家的狗好像現在在獸醫診所急診,我得趕緊過去處理相關事情。」

 「我看好像快送客了。我等一下跟子茵打個招呼。」高惠美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說:「今天很高興看到大家,謝謝班長還特地打電話問我。」

 「那我就告辭了。」

 跟送客的徐子茵寒暄了一下,她走到飯店門口,江泰浩站在車外,靠著車門。

 「等一下,惠美!」

 高惠美轉過頭,她的身後是班長還有一兩位同學。

 她停下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副駕駛座,說:「我們走吧。」

 她降下副駕駛的窗戶,假裝看不到班長一行人的驚愕與困惑,道:「班長,抱歉,下次有時間再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於是,班長一行人只能看著深藍色的勞斯萊斯揚長而去,留個車尾燈給他們瞪眼。

 班長身後的人竊竊私語:「哇,看到了嗎?是勞斯萊斯耶。」

 「是啊,來載高惠美的人長得很帥耶,沒想到高惠美居然認識這樣的人……」

 班長:「別羨慕了,說不定他是紈絝子弟。」

 「哈哈,也是,畢竟是按摩師呢……」

 

 被車子拋下的景色高速向後退,高惠美望著天空,心情微妙複雜。

 紅燈,車子減速停下,江泰浩問:「妳要聽歌嗎?」

 高惠美點點頭,江泰浩打開音響,輕緩的音樂流淌著整個空間。

 她閉上眼。

 她知道四年前她和李杉白的婚姻,不只是摧毀了雙方的感情,更是摧毀了她的人際關係。只是今天一遭,讓她清楚故人已非昔比。

 若說對錯,這也並非界線分明的事情,只是價值觀、立場的不同。他們傷害了她,所以他們對她來說並非完全的「善」;四年前的她拖欠借款,也許對那些債主來說她也不是什麼善荏。

 如此而已。

 

 是日,同樣的休息室,但這次只有兩位按摩師在場──高惠美和張張一起等勞點,她們的客人還要再三十分鐘才會到。

 張張捧著平板看影片,高惠美坐在休息室的另一頭看著電視。

 「張張,妳為什麼會做按摩師呢?」

 張張從平板抬起頭,她問:「怎麼突然這麼問?」

 高惠美不好意思地笑了,十指緊扣,說:「不,只是突然想到我來了這麼久,都沒有想過大家來這裡工作的契機。」

 「既然妳都沒有想過,代表我們跟妳會來這工作的理由是相似的。」張張冷靜地說,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我們會來工作不外乎都是為了『生存』,不想餓死自己和家人。」

 她停頓一下,放下手:「但這是廣泛地說。我會來當按摩師完全是迫不得已。」

 高惠美默然,張張的家庭狀況她之前聽同事提起,一家老小幾乎是仰賴她那份薪水。

 「我高職是學美容科的,講實在的,這個科系的出路選擇不多,化妝師、美髮師、美甲師等……顧慮與現實交集到最後是愈選愈窄,最後來到摩賽治。」張張在平板上點選了幾下,展示上面的內容,說:「摩賽治的招聘內容妳有看過吧?應該知道這對缺錢的人來說有多吸引人了,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付出勞力,願意吃苦,一個月領八九萬不是問題,拚一點可以到十萬以上,這是還沒算上業績獎金和金元寶的金額。」

 高惠美當初也是在人力銀行看到這則徵才廣告,才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面試。

 張張望向桌面的茶杯和桌上的菸灰缸,喃喃道:「我在二十歲的時候來到摩賽治,窮怕了真的是什麼都肯做。」

 高惠美吞吞吐吐:「那、那妳當初來做這行,身邊的人會反對嗎?」

 張張瞇眼笑了,拿起桌上的薯片,說:「反對啊……唔,我的勞朋和婆婆對按摩師這個職業沒有什麼意見,他們知道摩賽治的管理後,都接受我做這行。真是,沒想到會在這間公司待了快二十年。」她嚼著薯片,「妳其實是想問這個對吧?」

 高惠美一臉被抓包的表情,尷尬地回答「是」,然後將她和大學同學聚會的情況給說了。

 「當初會有點抗拒去同學會,主要也是我們系上同學不是公務員,就是銀行行員、理專、會計師這些職業。」高惠美低下頭,玩著手指,說:「我實在不懂為什麼這個行業會被歧視成這樣,明明我們的辛苦不亞於其他職業。」

 張張繼續放薯片:「嘛,誰教很多AV主題都很喜歡拍按摩師主題,一堆按摩店都掛羊頭賣狗肉。」

 「張張!」

 「沈心。」她說:「很多人做這行是沒有選擇的。」

 「我相信妳也聽過很多這邊按摩師的事情。」她苦笑,「既然是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們的籌碼本身就比別人少,很難去討論這件事。妳喜歡目前的工作嗎?」

 喜歡嗎?她只知道每天回到家累得像條狗。高惠美愣了,僅能支吾其詞。

 「不用急著回答我。我年輕的時候也回答不上這樣的問題,」張張擺擺手,微微一笑:「但我很滿意目前的工作,談不上熱愛,但也不討厭。既然如此,我們能做的就是端正好態度,不去在乎流言蜚語,好好在乎妳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高惠美愣愣地看著她。

 張張說:「按摩是一項專業技能,和客人在包廂一對一交談也是種能力,妳在這待了四年還會不知箇中辛酸與辛勞嗎?學會尊重自己的專業,接受自己的身分,」她抽了張桌上的衛生紙給高惠美,溫柔地放輕聲音:「然後感謝那些按到手痛到拿不了筷子的日子,感謝自己的堅持與努力。」

 高惠美眨了下眼,積蓄的淚水往下流,她接過張張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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